北方的冬


第一章(周叙)

那个女人。

四月的一个早上,他回到了这个城市。江南的小路刚下过雨。十年前他走过这条路。

他记得苏念总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脸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暗的。她很少注意到光的变化,总是低着头,看着课本,或者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雪地上偶尔有几只麻雀,跳几下,又飞走了。

他记得那条路。从校门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校门。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这边到那边,从那边到这边。冬天的早晨天还没有亮,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雪上有一层淡淡的光。他走得很慢。冬天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是什么东西在割,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走得很慢。

他记得那些小事。值日的时候多擦一遍她座位旁边的窗台。她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在雪地里帮她修。手上沾了黑色的油,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油渍在鞋面上留下痕迹。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冬天她感冒了,连续请了三天假,第四天她来上学,脸色很苍白,坐在座位上不说话,偶尔咳嗽。他把保温杯放在她桌上,里面是热豆浆,杯口冒着白气,在冬天的教室里,那缕白气升得很高,然后散开。

她说谢谢。

他说没事。

这两个字之间的沉默很长。但他没有觉得冷。那时候他还以为,只要持续地做这些小事,日积月累,量变会到质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时间久了,那个人就会喜欢自己。

这是他和自己达成的共识。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宿舍里另外三个人在聊志愿。有人说北大,有人说清华,有人说复旦。他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一句话也没说。

他打算报考北方的大学。那是他分数能到的最好的学校。他做了一个月的准备,买了很多资料,整理了笔记,每天做题到深夜。

但他没有填那个志愿。

高考结束那天,宿舍里弥漫着啤酒和汗水的味道。窗外很热,北方的夏天来得突然,像是换了一个季节。蝉在树上叫,叫声尖锐,一声叠着一声,没有停。

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编辑了很久的短信。

他写了很长的一段话。关于北方和南方,关于雪和雨,关于一个夏天的傍晚操场上的风。写完之后他读了三遍,删除。又写,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很短的问题:

「你打算去哪?」

她的回复很快:

「还没定,可能在南方。」

他没有再回。

第二天,他去看了志愿表。北方的大学还在第一志愿的位置上,方方正正地印在那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改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宿舍里的三个人。他们后来在聚餐时说起这件事,一个人说「你记得咱们以前说好了一起报北方的吗」,他说「我记得」,那个人说「那你最后怎么填的」,他说「我填了南方的一个」。

没有人追问。

他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已经飘了雨。南方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来的小水花在路灯下闪着光。他站在雨里,没有打伞。

他知道这条路上有一所学校,是苏念的学校。从他的学校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他算过很多次。

他走进雨里,沿着那条路走了十五分钟。

她的学校没有开门。铁门紧闭,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爬山虎是深绿色的,叶子茂密,把整面墙都遮住了。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雨变大了。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进嘴里,是咸的。他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章(苏念)

她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跟母亲吵架。

其实不算是吵架。她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吵过了。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她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沉闷,一下又一下。

母亲说要离婚。已经说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来,家里的空气一直是凝固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字很短,她读了一遍。周叙问她打算去哪。

她回:「还没定,可能在南方。」

放下手机,她继续切菜。胡萝卜,切成薄片,堆在盘子里,颜色是鲜亮的橙红色。她切得很仔细,每一片都一样厚。切完之后她站在水槽前洗碗,水流很大,声音盖过了一切。

她想到了北方的大学。她的分数够。母亲以前说过,北方的冬天很好,可以滑雪。那是母亲说的,在她还没有提离婚之前。那时候家里还有笑声,母亲会在餐桌上摆很多菜,一边做饭一边唱歌,歌是老的,她不熟悉,但旋律好听。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适应北方的冬天。她不确定在一段陌生的、寒冷的日子里,她有没有力气去面对一个她一直回避的人。

周叙。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从高二开始,她就知道。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是安静的、持续的、像冬天里一杯温水一样的喜欢。她不需要聪明就能看出来。

她贪恋那个温度。

但她给不出回应。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从来没有被人那样注视过。她不知道当一个人持续地对你好,你该用什么来还给他。

她开始躲避他。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一个人太靠近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知道他不理解。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只要再做多一点,她就会看到。但她看不到。她看到的是一个让她安心的朋友,不是别的。

志愿表发下来的那天,她填了南方的一个学校。她没有想太多。南方的好处是潮湿、温暖、不会下雪。南方没有冬天,至少没有北方那种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冬天。

她交上志愿表的时候,班主任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你去南方?」。她点了点头。班主任又问「那边有个同学也去了」,她说「我知道」。

班主任欲言又止。她知道班主任想说什么。她没有接话。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夏天的走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地上有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走过那些光斑,一步一个,踩过去,又踩过去。

她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但她不想回头去想。


第三章(周叙)

南方的大学比周叙想象的要小。

校园里没有雪,没有冬天,没有北方的那种空旷感。到处都是绿色的树,叶子永远是绿的,四季不变。他不太习惯。南方的树叶绿得太密,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他的学校在苏念的学校旁边。两个学校之间隔着一条马路,很窄,只有两条车道。他从这边的校园门口走过去,十五分钟就到那边的门口。

他算过很多次。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他在马路对面的那条路上走了三十次。

每次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偶尔他会在她的校门口停下来,假装看路边的风景。其实什么都没有。南方没有值得看的风景。只有树,绿得发腻的树,长得密不透风,把天空都遮住了。

他看到她一次。

是开学后的第二周,星期三,下午。他路过她学校门口,看见她从里面走出来,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书。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在脑后,露出后颈。她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她大约十秒钟。

然后她上了路边的一辆公交车,车门关上了。他看着那辆公交车开走,开过两条街,转弯,消失在一片绿色的树后面。

他没有追。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失眠。

南方的夏天太热,宿舍里没有空调。风扇转得很慢,像是在喘气。他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一直睁着眼睛。宿舍里的其他三个人在打呼噜,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节奏。他讨厌那种节奏。

他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头像。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座山,山顶有雾。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敢给她发消息。

不知道发什么。问「在做什么」太生疏,说「最近怎么样」太客套,什么都不说又没有理由。他删掉对话框里打了又删的字,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黑暗中,他听到外面的蝉鸣。南方的蝉比北方的吵得多,叫声持续不断,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第三个星期,他在朋友圈里看到她身边有别人了。

是一张合照。她和几个朋友一起,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好看。合照里有男生,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站在她旁边,手臂几乎碰到了她的肩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点开了那个男生的朋友圈,又关了。点开了她的朋友圈,又关了。然后他退出了微信,锁了手机。

那天晚上他在操场跑了十圈。

南方的操场是红色的塑胶跑道,踩上去是软的。他跑得很快,肺像是要炸开一样。跑完第十圈,他坐在跑道边,喘着气,看着远处的天空。

南方的天空很矮,被树和楼挡住了大半。能看到的那一小片,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很淡,像是随时会熄灭。

他想起北方的天空。北方的天空很高,很宽,晚上可以看见一整片银河。他小时候在农村,躺在草地上,整夜整夜地看星星。他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

「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母亲说。

「去哪里?」

「不知道。但会很远。」

他当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笃定。现在他懂了。北方太大,大到一个人在里面装不下,就不得不往南走。

他不知道往南走了能装下什么。


第四章(苏念)

她知道周叙改了志愿。

不是有人告诉她的。是她看到的。班主任把全班填报结果贴在公告栏里,她去厕所路过,余光扫到了他的名字。志愿那一栏,填的是南方的一所大学。和她同一座城市,隔壁。

她站在公告栏旁边,停留了大约五秒钟。

五秒钟的时间,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她把视线移开了。第二件,她把手指收进掌心。

她走过公告栏的时候,周叙不在。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擦黑板。粉笔灰落在扫帚上,被扫到墙角,成了一团白色的粉末。她走进教室,坐下,打开课本。课本是语文,第几课她没注意。她只感觉到手心有一点汗,黏黏的,在书页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痕迹。

她没有想太多。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一行字。志愿那一栏。南方。隔壁。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是欢喜,也不是难过,是另外一种东西。那东西让她坐起来,走到阳台上。夏天的夜晚,阳台上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像是一团柔软的棉絮。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像星星。

她想到了冬天。北方的冬天。路灯是橘黄色的,雪地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她想到了那条路。从校门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校门。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

她不想想下去。

第二天她没有去看公告栏。她没有去问任何关于周叙的事。她继续上课,继续回家,继续在厨房里切菜。母亲还是没有说离婚的事,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已经变成了家里最响亮的声音。

她开始有意减少和周叙的联系。

不是突然断掉,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他会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她回复得很慢。他会约她一起吃饭,她总是说有事。他会把她叫到走廊上,问一道数学题,她回答得很简短,然后走开。

她知道自己做得很残忍。

但残忍是一种保护。

保护他,也保护自己。她知道,只要她再多停留一秒,就会给出一条裂缝。他会从那条裂缝里走进来,走进她的生活,走进她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一团乱麻。她不想那样。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不确定什么时候才会准备好。

也许永远不会。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结束的那天,教室里的空气很热。窗外的蝉鸣比平时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周叙来找她,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卷子。

「这道题怎么做?」他问。

她看了一眼。是一道数学题,最后一题,很难。她扫了一眼,说:「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再倒推。」

「那这一步呢?」他又问。

她看了一眼。那一步她已经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她不想再和他多说话。

「这个你自己想想。」她说。

他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走。她也不看他,低头看着卷子,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苏念。」他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经过门口,看着他走进隔壁教室,看着他坐下来,把卷子放在桌上,开始做题。

她没有动。

笔还在她手里转,一圈又一圈,直到停下来。

那天放学的时候,她说:「我回见了。」

他说:「好。」

然后他们就各走各的了。雪还没有下,那是三月底,北方的春天刚来,街上有一层薄薄的残雪,被太阳晒化了,变成了一摊一摊的泥水。她走过去,绕开了那些泥水,一步一步,走得很快。

她没有回头。

周叙也没有。


第五章(周叙)

九月的南方,空气里有一种甜腻的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潮湿的、发酵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了很久,捂出了一层细细的膜。周叙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来南方已经一个多月了。

宿舍在三楼,靠窗,窗外有一棵树。树很大,叶子很密,把窗户挡得严严实实。他每天醒来,看到的不是阳光,是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光,很窄,很弱,像是一双半闭的眼睛。

他从没有后悔过改志愿。

这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内疚的「不后悔」。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后悔,但他不会去做那种假设。如果当初报了北方的大学,现在他会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见到什么样的风景。他不去想这些。

他想的是现在。现在他在这里,离她十五分钟。他走过那条路,走过那条十五分钟的路。每次走得不急,像是在散步。偶尔在她的校门口停下来,假装看路边的风景。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看到过她第二次。

是十月的一个下午,秋天的风比夏天凉一些。他路过她学校的门口,看见她从里面走出来。这次她没有一个人。旁边有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他们走在一起,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周叙停在路边,没有动。

他看着他们走远。走到路的尽头,男生把奶茶递给女生,女生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他见过很多很多次。在教室里,走廊上,食堂里,她经常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月牙。

那个男生让她的眼睛弯起来了。

周叙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他才转过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一些。路边的树叶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他走得很慢。

他想到了北方的冬天。北方的树没有这么多叶子,冬天来的时候,树是秃的,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根根黑色的骨头。他喜欢那种光秃秃的样子,干净,没有遮掩,什么都没有藏。

他不喜欢南方。南方的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什么都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那天傍晚,他去了图书馆。图书馆里很安静,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很厚的书。书是讲北方地理的,他翻得很慢。

一个女生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响。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抬头。


第六章(苏念)

她谈恋爱了。

那个人叫陈屿。高个子,穿黑色外套,喝奶茶。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的图书馆,他坐在她旁边,占了一个座位,把书摊开,占了一半的桌子。她说这个位置有人。他说没有,你刚才坐的是我的。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的书包带子被风吹了一下,她扶住了。

他们在一起了。

苏念后来想了很多次,为什么是她和这个人。

陈屿不是最好的男生。不是那种会记得她生日会送花的男生,不是那种会陪她走很多路的男生,不是那种会在冬天多带一份早餐的男生。他太忙了,忙着打球,忙着和一群朋友吃饭,忙着打游戏。他给她发消息的频率比她低,语气也总是很简短,有时候几个字,有时候一个表情。

但他热烈。直接。

他要她的时候,她逃不开。他喜欢她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他会在朋友圈发她的照片,会把她的手放在口袋里,会在图书馆里把她挤到角落里。

那是他们在一起第二周的晚上。

她在图书馆里找书。她要找一本书,书放在最上面那一格,她踮着脚,够不到。

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来,把书拿了下去。

她回过头。陈屿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黑色外套,离她很近。他把书递给她,没有松手。

「你吓我一跳。」她说。

他没有说话,往前走了半步。她往后退,背后是书架,退不动了。

他把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书架上,低下头亲她。图书馆里有人,她听见有人翻书,有人在压着声音说话。她把手抵在他胸前,没有推开。

他松开她,随意得像顺手放下一本书。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说:「他们叫我去打球。」

「嗯。」她说。

他走了。脚步声在书架之间响了一会儿,远了。

她站在原地。书架上的书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什么也没有动。

苏念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她不需要想太多。

她喜欢不需要想。

周叙从来不会让她不想。周叙总是让她想。想他为什么又多带了一份早餐,想他为什么多擦了一遍窗台,想他为什么总是走得很慢,像是有很多时间。她不想想了。

所以是陈屿。

陈屿的生日她记住了。不是那种记得很牢的记住,是那种设了闹钟的记住。到了那天她给陈屿发了消息:生日快乐。陈屿回了一个笑脸。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偶尔会翻到周叙的朋友圈。

周叙的朋友圈很少更新。一个月可能一条,也可能没有。有一次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片天空。南方的天空,很多云,颜色很淡,像是被水洇过的宣纸。他配了一句话:「今天的风,像北方。」

苏念看了很久。

她没有点赞。

那天晚上,她从教学楼出来,天下起了雨。

她没有带伞。教学楼的屋檐下站满了人,她站在最外面,雨斜着打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

旁边一个女生也在等雨。女生抱着几本书,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也没有整理。两个人隔了一步,谁也没有说话。

雨小了一些。女生看了她一眼,说:「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等人。」苏念说。

女生没有再说话。她把书举过头顶,跑进了雨里。

苏念看着她跑远。路灯把雨照成一条一条的斜线,那个女生跑过一盏灯,又跑过一盏灯,拐了弯,不见了。

她们谁也没有问对方的名字。


第七章(周叙)

那是十一月的一夜。南方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像一层薄薄的雾,贴在皮肤上,不冷,但潮。

周叙那天晚上没有去上课。他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其实他什么也没有。他就是睡不着,在宿舍里躺了一整晚,听着外面风扇转的声音,听着隔壁的呼噜声,听着远处江面上的汽笛声,一声一声,忽远忽近。

凌晨两点,他收到了苏念的朋友圈。

是一个定位。没有照片,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学校后山的步道。

周叙看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苏念为什么要发这个。他不知道那个定位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那个地方很奇怪。后山的步道,十一月的夜里,两点钟,一个人在那里。

他穿上外套,出了宿舍。

后山的步道很窄,两边是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有一层枯叶,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很弱,照不到的地方就是暗的。周叙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他看到她的时候,她坐在石阶上,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没有哭出声。

周叙在她身后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石阶很凉,十一月的晚上,坐在石阶上,凉气从下面透上来,顺着腿,一直传到腰上。他没有动。

苏念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散步。」他说。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她没有擦。

「陈屿不要我了。」她说。

周叙没有问她为什么。

苏念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周叙坐在旁边,没有动,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能不能抱抱我。」

周叙没有动。

苏念又说了一遍:「你能不能抱抱我。」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周叙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头发很软,有一种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南方的湿气混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抖得越来越轻,最后停下来。

周叙没有松手。

他坐在石阶上,抱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远处的江面汽笛声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轻的节奏。他没有动。

那一夜很长。

苏念靠在他的肩膀上,有时候会动一下,有时候会叹一口气,有时候会小声说一些话,周叙没有听清。天快亮的时候,她坐直了,看了看他,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她站起来了。

周叙还坐着,没有动。

苏念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是不抖了。

「你是一个好人。」她说。

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叙看着她,没有动。

苏念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有很多人跟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步道尽头,他站起来,站在石阶上,看着她的方向,看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江面上有一层雾,慢慢散开。南方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很矮,很淡,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人。

周叙走下山。

他走得很慢,像是不愿走完这条路。路边的树叶落了大半,地上有一层枯叶,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他走了一圈,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机没有响。

苏念没有发任何消息。

周叙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他想起苏念说那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眼睛还是红的,但是不抖了。

他没有哭。

那一整夜,他没有哭。他只是在石阶上坐了很久,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听着远处的江面汽笛声,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吸。

天亮之后,他回到了宿舍。

那天上午他没有出门。他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一直睁着眼睛。风扇转得很慢,像是在喘气。窗外的树很密,把阳光挡住了大半,能看到的那一点光,很弱。

周叙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出了宿舍。

他走到了那条十五分钟的路上。南方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寒意,路边的树叶黄了大半,落在地上,踩上去有碎裂声。他走了十五分钟,走到苏念学校的门口。

铁门开着。里面有人进进出出,有说有笑,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周叙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八章(宋知遥)

宋知遥是隔壁那所大学的中文系学生,和周叙是同一届。两所学校中间有一条路,十五分钟。

她每天早上七点去图书馆,晚上七点回宿舍。中间有十个小时,她在那里看书,写东西,或者只是坐着。她很少和人说话,但不是因为内向——她只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她注意周叙,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在对面。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翻得很慢。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

她后来想,她当时其实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看见他,然后继续看书。

但后来她又看见了他。在食堂,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吃得很慢。在校园里,他走路很慢,像是在散步。在她学校的门口,他站着,看着里面,然后又走了。

她看见他很多次了。她没有跟他说话。

有一次她在食堂看见他,走过去,坐在旁边。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吃完饭她走了,他也走了。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一些事。他是北方人。他喜欢苏念。他每天走那条十五分钟的路,去苏念的学校门口站着,然后又回来。

她知道了这些,然后继续她的生活。


那年冬天,南方的冬天,已经很冷了。周叙感冒了。

她给他带了一杯热水,放在他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没有纸条,没有消息。她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他下来了。

「你不用来了。」他说。

她站在长椅旁边,没有动。

「为什么?」她问。

周叙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不是我的女朋友。」他说。

宋知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说。

那天之后,宋知遥不再去他宿舍楼下了。

她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打开电脑,继续写她的论文。


后来有一天,她在图书馆看见他站在窗边。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站在那边,看着外面。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不看窗外,就那样站着。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我在看书。」

他说:「那你看吧。」

她就看了。


后来宋知遥不追他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她明白了。一个人眼睛里只有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你再怎么站在他面前,他也会看穿你。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

她只是在某天下午,在图书馆里,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低头写东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没有抬头。两个人隔着桌子,谁也没有说话。

那个下午,她写完了一篇很长的作文,关于北方的冬天。她把作文折好,放进书包。

她没有给他看。


毕业那天,周叙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她去了。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人一个一个念名字。轮到周叙的时候,没有人上台。

她也没有上台。

她回到宿舍,收拾了行李。她走的时候,经过图书馆,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了。


后来她在自己的城市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她每天看别人的稿子,改别人的错别字,有时候也写自己的东西。

她偶尔会想起周叙。想起他低头看书的样子,想起他走路很慢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她学校门口看里面的样子。

但她不找他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


多年以后,周叙去了那座北方的沿海城市。她听说了这件事。

她找了一本书,一本关于北方的书。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

她把书寄给了他。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来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到,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开。她只是把书寄出去了。

后来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他发来一个笑脸。

她回了一个笑脸。


他们后来见了面。在一家海边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杯咖啡,冒着白气。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你来了。」她说。

「嗯。」他说。

那天他们坐了很久。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里,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们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看着海。


后来宋知遥成了周叙的妻子。

婚后有一天,她在阳台上看着海,说:「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你心里有一个人,我一直猜不出来是谁。」

周叙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海很安静,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说:「有一个人。」

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她把手插进围巾里。


他们结婚以后,她继续做编辑。他继续做他的工作。他们每天吃饭,各自在各自的桌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她有时候会在阳台上看着海,想一些事。想他,想苏念,想那条十五分钟的路。

但她也写东西。她写小说,写散文,有时候也写一些关于北方的东西。她有一本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字,那是她自己的。

他没有看过她的笔记本。


有一次她出差,一个人去了一座北方的城市。

她走在街上,看见雪。雪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走了十五分钟的路,从车站走到一家咖啡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出版了一本书。

那本书是关于北方的。她写了一条路,从车站到海边。她写了雪,写了路灯,写了十五分钟的路。她写了两个人,一个等着,一个被等。

书出版以后,她寄了一本给周叙。

他收到了,回了一条消息:「写得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年冬天,她回到北方。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路灯。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雪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她走了十五分钟的路,从车站走到海边。

她坐在海边,看着海。海很安静,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她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走了十五分钟的路,回到车里,开车回家了。

她到家的时候,周叙还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得很慢。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是雪,雪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

她把手插进围巾里。


第九章(周叙)

毕业那天,周叙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扇门,门是旧的,木头的,上面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白色木纹。他在这扇门后面住了四年,四年里他做过很多事,说很少的话。

他把行李放在门口,没有搬。

他给苏念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苏念没有回。

周叙等了很久,等到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二十,等到天黑了,等到路灯亮了。他没有再等。

他提着行李,走出了宿舍楼。

南方六月的傍晚,天气很热,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他走得很慢,像是忘了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知道有一列火车,从南方的城市出发,开往北方的一座沿海城市。车票是三个月前买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决定要走,只是先买了放着。

火车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远去。路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连路灯也看不到了。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很淡,像是随时会熄灭。

周叙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北方的天空。北方的天空很高,很宽,晚上可以看见一整片银河。他小时候在农村,躺在草地上,整夜整夜地看星星。他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

「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母亲说。

「去哪里?」

「不知道。但会很远。」

周叙记得母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轻,像是什么也不在乎。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笃定。现在他懂了。北方太大,大到一个人在里面装不下,就不得不往南走。

他不知道往南走了能装下什么。

但他知道他没有。

他关掉了手机,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六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尘土。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黑暗,一直看着,直到列车驶过一段隧道,窗外变成了一片白。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列车已经停了。窗外的天亮了,太阳很亮,照在脸上有一点刺眼。他打开车门,走出去,站在站台旁边。

这是一座北方的城市。

海在远处,蓝得发亮。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咸的味道,吹在脸上像是什么东西在割。

周叙站在那里,看着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着行李,往车站外面走。

那里有一个站,没有人在等他。


第十章(苏念)

苏念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

是一条很简短的消息,来自周叙。她读了两遍。

「我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教室里很安静,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直到下一节课铃响了。

她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走,走了很久。南方的操场是红色的塑胶跑道,踩上去是软的。她走了很多圈,不知道是多少,直到天黑下来。

她没有给周叙回消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我会想你的」?她什么都不会说。

她只是在那条跑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路灯亮了,直到操场边上有人开始打篮球,直到风声变得很大,直到她坐在一棵树下,看着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像星星。

她想了很多年。

后来她结了婚,过着普通的生活。她有时候会想起那条跑道,想起那天的路灯,想起那些星星,想起母亲切菜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再联系周叙。

周叙也没有再联系她。

他们之间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最后通牒,没有「你好」和「再见」。他们只是走着走着,就散了。像南方的雨,下了一阵,就停了。

苏念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那时候多说几句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但转念一想,她确实没有喜欢过他啊。

她只是需要一个温度。周叙给了她那个温度,她接住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还回去。所以她把他推开了。

这不是她的错。

这也不是周叙的错。

这只是两个人,在错误的时间里,走到了错误的路口。


第十一章(周叙)

他在北方的沿海城市住了很多年。

北方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咸的味道。他租了一间靠海的房子,窗户对着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海。海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很宽,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很少和人说话。

宋知遥在阳台上种花,她种了很多,有月季,有茉莉,有不知名的野花。她每天浇水,浇水的时候会很安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周叙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她浇水,她抬起头,看见他,会笑一下。

他给她做了很多年早饭。

冬天的早晨,天还没有亮,他会起来,煮粥,蒸鸡蛋,热一杯豆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厨房里只有水开的声音,鸡蛋在锅里转动的声音。宋知遥会起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说「你不用这么早起来」。

他回一句:「没事。」

这两个字之间的沉默很长。但宋知遥没有觉得冷。

那天是个普通的下午。

秋天的下午,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周叙下班没有直接回家,绕路去了海边。这是他的习惯,每天下班都会绕路走一段,沿着海边走,走到一座小桥,然后回来。

那天他走到海边的一家咖啡店门口,在玻璃窗前面停了一下。

咖啡店的玻璃窗很干净,里面的人看得见外面,外面的人也能看见里面。店里有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人坐着,面前的杯子还热着。

周叙站在玻璃窗前面,看到了一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咖啡,杯子是白色的,冒着白气。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露出后颈。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周叙站在玻璃窗前面,看了她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忘了要做什么的人。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暗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周叙站在那里,没有动。


第十二章(苏念)

她是来出差的。

丈夫在城里开会,她在酒店等。酒店离海不远,走路十分钟。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行程安排,下一个会议在明天。

她不知道下午有什么事。

她走出酒店,沿着海边走。秋天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像是细细的沙。她走得很慢,像是不赶时间。

她看到了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的玻璃窗很干净,里面有一排靠窗的位置。她走进去,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咖啡很烫,白气细细的。

她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外面的风。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动。她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都是工作安排,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有一个人。

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路灯下,光线从后面照过来,他的脸是暗的。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认得他。

她的咖啡杯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到他面前。

「周叙。」她说。

他转过身,看见她。

「苏念。」他说。

两个人站在街边,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海在远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咸的味道。

他们没有说话。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没有变太多,比高中时候瘦了一些,眉骨高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他看她的眼神,和当年一样,只是多了一些东西,她看不清是什么。

「你结婚了吧。」两个人同时问。

两个人同时答:「嗯。」

苏念笑了笑,笑得很轻。

「进来坐坐吧。」周叙说。

苏念犹豫了一下。

海风从街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着,没有动。

「好。」她说。


第十三章(周叙)

他们坐在咖啡店里。

靠窗的位置,苏念坐在里面,周叙坐在外面。咖啡是热的,冒着白气。他们面前各有一杯,没有动。

「你还好吗。」周叙问。

「还好。」苏念说。

「工作怎么样。」周叙问。

「还行。」苏念说。

「孩子呢。」周叙问。

「还没有。」苏念说。

周叙没有再问。

苏念也没有问他的事。她没有问他怎么来这里了,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他结没结婚。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海,风带着一点咸味,一阵一阵。

周叙也没有问。

他们只是坐着,各说各的事,像两个很久不见的人,在努力找一些话题。苏念说她的城市多雨,周叙说他的城市靠海。苏念说她的同事很有趣,周叙说他的工作很稳定。

这些话说出来,像是什么远山的回声。

苏念的手放在桌下,她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白色的,像是一条细细的线。

她没有让周叙看到。

她把左手放在背后。

「你现在的样子,挺好的。」苏念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叙看着她,没有动。

苏念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咖啡没有喝,冒着白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缕白气升得很高,然后散开。

「我走了。」她说。

「嗯。」周叙说。

苏念走过去,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到外面。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整理。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叙还坐在窗边,看着她。

苏念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散步。

海在远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咸的味道。


第十四章(苏念)

苏念走到路口,停下来,站了很久。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她觉得有一点冷,但不是很冷。她把手插在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风也很凉。她那时候坐在石阶上,肩膀在抖,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坐了很久,然后把她抱住了。

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走到酒店,上楼,开门。丈夫在房间里打电话。他看见她,说「你回来了」。

她说:「嗯。」

「去哪了。」

「海边走走。」她说。

丈夫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丈夫在阳台上看着海,说:「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你心里有一个人,我一直猜不出来是谁。」

苏念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海很安静,像是有谁在远处说话。

她说:「有一个人,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


第十五章(周叙)

周叙回家的时候,宋知遥还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看书。书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有一行字,周叙没有看清。她面前的茶几上有一杯茶,茶是温的,冒着一点白气。

「你回来了。」宋知遥说。

「嗯。」周叙说。

「去哪了。」宋知遥问。

「海边走走。」周叙说。

宋知遥没有再问。

周叙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

「没事。」周叙说。

这两个字之间的沉默很长。但宋知遥没有觉得冷。

周叙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海在远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咸的味道。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海,看了很久。

海很安静,像是有谁在远处说话。

他想起苏念说那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别人无关的事。

「你现在的样子,挺好的。」

那是她在告诉他:你值得幸福,但不是跟我。

他扶着栏杆,看着海,想了很久。

海很安静。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咸的味道。

他笑了,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挺好的。」他说。


第十六章(尾声)

那天晚上,周叙睡得比最近都好。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子很安静,只有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吸。宋知遥在旁边,呼吸很轻,很稳。

他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条路,从校门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校门。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这边到那边,从那边到这边。冬天的早晨天还没有亮,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雪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他走得很慢。

他走到教学楼的门口,停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地上有一片一片的光斑,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从窗户照到地上,变成一片一片的光。他走过那些光斑,一步一个,踩过去,又踩过去。

他走到一间教室前面,停下来。

教室里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脸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暗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

她笑了一下。

「周叙。」她说。

「嗯。」他说。

他们站在教室里,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

她走了一步,他走了一步。

然后他们就各走各的了。

周叙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海在窗外,很安静。

他躺了一会儿,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

他到了。

他翻了个身。宋知遥还在睡。


第二天早上,苏念在机场给丈夫发了消息:「我到了。」

丈夫回了一个笑脸。

登机前,她坐在候机厅里,翻到手机里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停在很多年前:「我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删除。

广播响起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她上了飞机,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北方的天空,很高,很宽。

她什么也没有想。


北方的冬天很长。

雪在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

教学楼下的雪堆了一尺高,没有人扫。

冬天的早晨天还没有亮,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雪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那条路还在。

从校门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校门。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


(完)

工作十年,一个 Android 开发者的自我修养

作者:dafayco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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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

一段工作,只有过了很久,对现在的你不在有影响,你才会知道它的全貌。


14 年,大学毕业跟同学一起去北京,第一份工作在一家职称考试公司做 Android 开发,没有项目经验,跟着培训课程学了一些基础,当时面试我的技术经理对 Android 开发了解不多(他主要从事后端开发),被我厚着脸皮连蒙带吹给混了过去,我下午去面试,上午他通过的另一位 Android 开发薪资 12k,我的期望是 10k,他认可我的面试表现,所以也给了我 12k,这便是我的第一份工作的由来。

入职两个月时,我在用 String.split 解析一个字符串,十几分钟写不出来,技术经理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观察,又过了几分钟,我还是没写出来,他索性坐下来上手帮我写,戏剧的是,他临走时把外套忘在了我的椅背上,我去还衣服的时候,正巧听到他跟别的同事感叹”没想到这孩子基础这么差…“。于是,我收获了第一个教训,只要有人站在身后,不要写代码。

呆了一年多,临走时,发生了另一件尴尬的事,午饭前我用公司的打印机打印简历,午饭后,我的简历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被人事送了过来(╥﹏╥,又多了一个要走的理由),因为这事被同事笑了几天。我又收获一个教训,永远不要用公司打印机打印自己的东西。

第一份工作结识的人容易得到友谊,几个同事现在还保持着联系,可能友谊有一个充分条件:见过彼此狼狈的模样。


16 年,入职一家 VR 眼睛的创业公司,在一所别墅里办公,十几个人的小团队,研发几个人在最顶上一层,工作之余,大家常常在小区的篮球场打篮球,或者在小区里溜达,数数停了多少辆跑车。那段时间,我们几个研发没多少事要做,每天悠哉悠哉充满了乐趣。 下半年,有几位投资人对我们公司产生了兴趣,还派了背调团队来公司考察。但最终,我们没能完成下一轮融资,或许是双方没谈拢,或许是投资人意识到整个 VR 行业只是一个绚丽的泡沫。总之,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很快,工资便打了九折。 那时候,我做了很多 Demo,其中一个是在开源的 3D 播放器基础上进行修改适配,用于演示韩国女团跳舞的视频。公司试图通过各种合作来扭转局面:和博物馆合作,通过 VR 眼镜识别展品弹出讲解信息;和警队服务商合作,用 VR 眼镜识别身份证和人脸;还和一位游戏开发者合作,开发一款基于 Unity3D 的水母闯关游戏,但这些努力最终都被现实击退了。 为了做最后的挣扎,公司用仅有的资金在上海办了一场发布会。我只记得那时我们的 VR 眼镜续航只有四十多分钟,我的背包里塞了十几个银白色的充电宝,媒体和观众都是我们自己花钱请来的,发布会前一晚,老板在酒店里背了一整晚的稿子。在这之后,公司彻底陷入了困境,我们就不在按时发工资了。

作为普通员工,公司倒闭似乎只是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小插曲。我们收拾东西,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加入另一家公司,继续前行。然而,那种从满怀希望到逐渐失望,再到目睹公司最终失败的全过程,却在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那时候的北京,有一百多家做直播的公司,有一百多家做教育的公司,大大小小也有几十家做 VR 的公司,时代的浪潮席卷每个参与者,浪潮退去,失败者像被冲上海滩的一粒贝壳,躺在沙里,被遗忘。


17 年,4 月去拉萨玩了一个月,回来后入职一家教育公司。Android 组三个人,这是我工作过第一家为员工全额缴纳公积金的公司,入职时还签了一份孝养金协议,每月有 3000 元工资直接打到父母的银行卡上。因为这份孝养金,我爸妈认定这家公司是个好公司。后来,中秋节公司寄月饼,我选了一份冰皮月饼寄到爸妈那,他们签收后发现月饼化了,公司又给补寄了一份,这更让他们坚定这是一家靠谱的公司,叮嘱我要好好干。 刚从自由散漫的环境来到写字楼,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不免有些压抑。试用期三个月风平浪静,然而后来我工作中犯了一个错误:有个功能接入讯飞语音,上线后很多用户反馈用不了,原因是我没注意到讯飞语音每天只有 500 次免费使用限额,需要提交公司资质后才能升级到每天 2 万次,但资质审核需要两三个工作日,那是我工作中度过最漫长的几天。 没过多久,公司尝试做自动化测试,我被调去负责,测试组十几个同事,只有三个男生。工资没变,也轻松了许多,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屈辱,一有空闲就默默刷算法。 自诩文艺青年,买了个单反相机,周末去爬山,露营,拍星空。拉着大学校友设计 UI,做了个图片分享 APP。

fig.1 APP 设计稿

后来 APP 申请了软著,上线豌豆荚和应用宝,才知道获客的艰辛和运营的不易,三五个月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算法刷了七八十题后,我决定辞职,结束这段压抑的工作。我辞职后,父母对我的离职惋惜远大于我本人——他们肯定在我以前发工资的那天盯着手机银行嘀咕:”这 3000 怎么没按时到账呢?“。


18 年, 9 月我去了一家大公司,在一个有红砖绿瓦建筑和宜人树木的地方,办公区的一面墙上装饰着一个巨大的网兜和一个船锚,仿佛有一艘船正拴在岸边,被海水激荡着,不断摩擦碰撞着轮垫,随时准备出发去探索未知世界。

公司距离人民大学不远,我在人大旁边租了一间房,一位人大研究生毕业后把房子转租给了我,女友从深圳来京后,我们常在暮色中穿过人大操场,看新生追逐打闹,有时我们在两个教学楼中间一块空地上练习滑滑板,校园的冰淇淋很便宜,20 元可以剪一次头发。不过后来遇到疫情,就再没能去了。

当时,公司刚拿到一笔较大的融资。我刚入职在创新组,参与开发一款短视频 APP。四个月后产品试运营,但效果未达预期,于是我被调到另外一个开发组。公司每年年初都会举行一场 hackathon 比赛,选一个方向作为主题,比如有一年是短视频,有一年是内容创作。新来的员工都要参加,产品、运营、商务、研发等不同岗位被打乱后,七八个人一个小组参赛,大家有一天半的准备时间,组内进行头脑风暴,第二天下午正式比赛,形式类似于 Shark Tank,但我们的比赛还处于创意阶段。

在这家公司,我的技术成长较快,很多良好的编程习惯也在此时养成,比如,我养成了在汉字与英文字母之间留一个空格的习惯,无论是笔记、代码注释,还是平常微信聊天,我都坚持这样做。性能和质量是两个只有在你没有时才会察觉到的功能,我开始有耐心把一个小功能写好。每天的分享广场总是围满了人,遇到我感兴趣的主题,我也会停下来听一听。我听的第一个分享是关于反编译微信摇色子,震惊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我也犯过几个错,其中最大的一次是基于另一个部门的模块开发的一个新功能,由于在线程池中异常被捕获,鬼使神差地导致一个页面广告减少,另外一个页面广告增多,为此,我还做了事故报告。但那一年,我的工资还是涨了,我幸运地在一个允许员工犯错的公司。

随着公司度过用户增长期,逐渐陷入商业变现的困境,创业初期那些充满野心的工程师渐渐离开,来了更多的人,前辈们留下的优秀品格不断被稀释。很多功能反复上线又下线,代码变得越来越繁杂臃肿,技术氛围也大不如前。公司内部孵化的一些小应用,也都无疾而终。一转眼,我身边的同事已经换了大半。

20 年底,我结婚了。我和妻子商量着未来打算要孩子,但在北京买不起房,也落不了户。于是,在 21 年公司上市后又过了几个月,我提出了离职。


21 年国庆节,初到深圳,第一次感受到找工作的艰难。经过一番努力,最终还是幸运而又不幸地找到了工作,幸运的是工资到了以年薪计算的范畴,不幸的是除此之外的一切。

我入职的公司正计划围绕游戏打造一款社区产品,我被任命为这个新项目的客户端负责人,然而,入职后我才发现,我是这个部门的第一位开发人员,组建团队成为了我们面临的首要问题。很快我就认识到,大公司随机匹配的一个小组,可能就是小公司所能企及的人员天花板,直到年底,产品和后端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在最初的两个月,我们的工作相对轻松,几乎每天不是在开黑,就是在去开黑的路上。我们进行了几次讨论,做了一些市场调研和用户分析,准备效仿知乎“前期功能、中期氛围、长期沉淀”的社区发展理念,并对一些可能要用到的技术进行预研。

与大公司的创新项目相比,小公司在很多方面望尘莫及。大公司有坚实的技术支持,产品前期可以导入用户,财力人力充足。我曾参与过的一个项目,基于公司已有业务模块拼合,单独开发一个新模块即可完成一个 App,并有更富裕的时间和人力把功能打磨好。在小公司我们能做的,唯有保持头脑清醒。首先,把目标用户明确到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功能必须始终由用户真实、可感知的需要驱动,减掉一切我们臆想出的无关紧要的功能。其次,资源有限,我们必须筛选余留下来的功能,确定其中 20% 尽力做到最好,其余的 80% 只得做到 60 分。

基于此我们确定了核心功能点和市场差异点,进行第一个版本的产品规划。直到我看到第一版的原型图,不禁泛起一丝不安,这把“游戏”可能要靠我来 C 了。后端的文档发出来,一堆令人费解的字段命名,下划线夹杂着驼峰,有经验的开发者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同事,像极了刚参加工作那会的我,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就飞了回来。

我不喜欢被人管,也不喜欢管别人,这种性格在一个自驱、宽松的公司出现时无关紧要,但在小公司无疑成为缺点。小公司的管理往往意味着需要你收敛时间、降低成本,并迫使大家加班。过完年,领导们开始着急,催着我们赶紧出成果,我们放弃了同时招 Android 和 IOS 的想法,从而选择 Flutter 开发,出乎意料很快确定两个人选,同样三五年工作经验下,Flutter 开发往往更具有危机意识和自主学习能力。这使得后来我们客户端 App 即便对比最好的竞品,也有出彩的地方。

22 年 3 月,我们推出了第一个内测版本,产品和技术上不得不做很多妥协,公司内部组织一场手游比赛,在自己的 App 上录入赛程。大家踊跃的参加手游比赛,但对我们的 App 不屑一顾——匆忙堆砌出的简单重复的功能,不值得大家在上面花费一秒钟的时间。

5 月,开始有了一些转机,有个游戏论坛将要关闭,我们做了图文编辑功能把该论坛上面的帖子迁移了进来,与几位游戏主播合作,开始有了第一批的用户,基于目标、规则、激励、自发性的原则,我们规划几个运营活动,小心翼翼地维持这批用户的热情。

然而,随着项目推进,各种挑战接踵而至。我们缺乏经验,在运营过程中只能凭感觉摸索前进。缺少好的内容,技术上也时常出现掉线问题。产品和运营换了一批人,却迎来更大的失望,争执往往由此发起。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我们,每一步都尽力尊重客观规律做出最佳选择,却在一步一步不断妥协中越发平庸,很快大家的热情消磨殆尽,失败是注定的。

10 月,在与一位领导发生激烈冲突后,只能选择提前离开,也算是一种解脱。23 年初,前同事告诉我,项目组只留下两人维护。前段时间,再次打开之前做的 App,看到还有人在签到发帖,不免有些唏嘘,失败才是人生常态。我又收获一个教训,不要去初创公司,特别是那种每个人都很平庸又没信念的初创公司。


22 年底,女儿出生,生活重心发生变化,很快我找了一个能到点下班的公司上班,直到现在。


感悟

若你还在,我得说,你也是挺悠闲的,看了这么多流水账之后竟然还没走。

我大学读一个普通本科,被调剂到软件工程专业,打了四年 LOL,毕业刚好赶上移到互联网浪潮,别人学 Android 我也学 Android,别人跳槽我也跳槽,就这样走到今天,幸运的是没有遇到过 996 的公司,在互联网投资热情中也总能顺利找到工作。

直到最近两年才如梦初醒,出了公司,我不知道该怎么在自由市场上挣到一分钱。除了写代码,我不知道做什么能让我快乐,不知道其它工作到底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我能做到多好。身边有很多同事和同学陆续离开了这个行业,有的尝试跨境电商,有的去做独立开发,还有的被裁员后在家待业,我没转行的烦恼,因为我好像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如何挣到更多的钱你可能需要读一读《穷查理宝典》,但是如何一直写代码,我倒是有些自己的见解。

保持逆熵

如果你是一位价值投资者,你的目标是在众多股票中挑选出一支未来潜在收益率更高且风险更低的标的。在开发工作中,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当你越不确定未来该做什么时,就越需要选择那些能为你未来带来更多选择的路径。

比如,你不知道该学 C++ 还是 Python,那么就去学 C++。因为从 C++ 转向 Python 很容易,而从 Python 转向 C++ 则要困难得多。 同样,如果你在职业规划上犹豫不决,不知道是该成为管理者、架构师还是自由开发者,那么选择架构师可能是更明智的,架构师的技能和经验更容易在多种职业路径中通用。 如果你在软考和雅思之间犹豫,那么毫无疑问,选择雅思。不仅因为技术前沿的期刊和论文大多使用英文书写,还能为你未来面试提供更多机会。 在不确定的未来,选择那些能为未来带来更多选择的选项,就是保持逆熵。

写好代码

从一颗树,到一行树,再到一片深林,慢慢有鸟类迁徙,才会有炊烟升起。

写好一个功能,然后写好一个框架,再到写好一个项目,慢慢的尝试做一个系统,才有打造一个生态的可能。

写好一个功能

作为 Android 开发者,最困扰的莫过于工作长期被业务需求主导——本月开发登录模块,下月转向 OTA 升级,随后又要接入 IM……。今年刚掌握 Kotlin,明年又要学 Compose,后年还要接触 Flutter。如此循环,极易陷入”一年经验重复 N 年”的困境。

写好代码通常需要下面几个阶段:

  • 第一阶段:了解业务背景,学习一些理论知识,不加验证地拼凑出最简陋的效果,代码混乱、漏洞百出,难以理解。
  • 第二阶段:验证实现细节,使用合适的设计模式进行抽象或解耦,添加必要注释等,代码运行更稳定,阅读起来也更顺畅。(所谓的“工作”到这一步已经结束,因为下个月的 KPI 已经定下。)
  • 第三阶段:深入研究学习,考虑时间和空间限制,借鉴 Android 源码、OkHttp、Glide 等优秀库对相似问题的解决方式,进一步用简短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 第四阶段:在做其它功能时,接触到的新技巧或对原理的追求给了你新的灵感,尝试新的方法来解决同样的问题,代码行数越来越少。最终,原来的解决方式“退役”了。
  • 第五阶段: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在一个领域积累的知识越来越多,对原理越来越清晰,那些被奉为经典源码、框架在你眼里变得缓慢、繁杂,难以忍受,它们与你设想的理想状态相差甚远,最终你决定优化它们。

“工作”只会让你停留在第二阶段,很多人工作多年,从未认真看过 View、TextView 源码。身边的同事处在同温层,同样被业务需求的洪流所淹没。你可能会画出一个超出屏幕有 N 多个条件判断的业务流程图,这很厉害,但对于技术成长,这没什么用,实际上,这非常普通。

怎么写好一个功能,或者说怎么把一个功能优化到极致?在 Android 开发中,我们常局限于 Framework 层,易产生“已足够好”的错觉。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真正的突破往往藏匿在底层。例如,解决文字锯齿问题,需要下探至 Skia、OpenGL,甚至屏幕驱动特性及数学曲线原理,领域前沿的论文又不断推动着硬件和数学的革新,优化如同在“庞加莱圆盘”中前行,越接近边界,行使越缓慢,但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终点。只因如此,你才能从业务专家,慢慢转变成技术专家。

成为技术专家的路更加陡峭,最短的路就是那条最难走的路,除了难走,它还会让你的就业面变得狭长,就像在《钢之炼金术师》中,你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换取你所没有的东西?

写好一个框架

有过写好一个功能的经历,足以让你在一个技术方向上有所积累,如果可以,不要在一个阶段停留太久,不妨尝试去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框架。

对于 Android 开发者来说,主流的开发框架每 18 个月(摩尔定律)就会产生一轮变化,一方面由前沿技术的革新传导上来,另一方用户的需求、价值观也在不断发生变化。面对一轮又一轮的新技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是学习那些被奉为经典的框架。

Timber、RecyclerView、Glide、OkHttp、Skia、WebRtc、FFmpeg 等框架,无论大小,它们的存在都源于对特定问题的解决。正如《面向痛苦编程》所言,“一项技术除非在没有时让你感到痛苦,否则不要构建它”。以此为视角,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框架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并带这个问题去学习它们的源码。在学习过程中,源码的庞大性往往令人望而生畏,但我们只需专注于解决问题的核心部分,而不必在其他无关紧要的地方耗费过多精力。

最重要的其实是问题本身,问题使我们直面思考,解决问题并不只有一种方式,而经典框架只是为我们展示了其中一种,编程本质上是一种思考的行为,而非具体的代码实现。

三五个月后,你会忘记你花了很长时间学习过的框架源码,但你总会迎来新的问题,而当现有技术让你感到痛苦时,这或许就是你构建自己框架的最佳时机。

一旦有了不得不解决的技术问题,构建自己的框架便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把一个大问题拆解成一个个小问题,然后在挨个解决它们,经历一个从积木到泥土,再把泥土重新塑造成你想要的积木的过程。这个过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可能某个小问题促使你重新捡起大学的课程,或许不熟悉的知识太多太多,你不得不停下来反复练习至到熟悉了它们,才能继续下一步。

自己的作品

当你在某个技术方向具备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也有意愿去做一些更有挑战更有价值的事情时,找到契合的团队固然理想,但这往往很难实现。在小公司,你可能发现同事能力平平,拼凑在一起,努力完成公司那些不切实际、急功近利的产品目标。而在大公司,由于已过初创期,你常被安排在非核心业务岗位,日复一日地重复工作,沦为可被替代的“天选打工人”。 即便你拼命学习、刷题,满足招聘要求,获得心仪工作,也要面对 996、KPI、末位淘汰等压力。多年后才发现,人生除了无路可走,还有死路一条,最悲惨的失业方式就是变老,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活在他人制定的规则里,终究难逃被摆布的命运。打破困境的有效途径是拥有创造力,技术只是工具,除了精进技术,拥有创造力更为关键。学习是内化,创造是外化,二者缺一不可,其实,只有在需要创作时,学习才有其价值。而创造力源于生活,只有积极参与生活、感受生活,才能真切感知自己和他人的需要,从而用已掌握的技术为他人创造价值,无论是一段代码、一篇博客、一个网站、一个小程序、一段视频,还是一个应用,通过作品切入市场,用户会发现并追随你的价值。你或许会幸运地实现凯文·凯利提出的“1000 粉丝理论”,即使不再工作,也能依靠粉丝的支持养家糊口。 为他人创造价值,是创造财富的密码,也是你最终要做的事。

少即是多

集中起来的意志可以击穿顽石——易大师

互联网扩大了每个人接触事物的空间,同时也压缩了去甄别一个事物的时间,群体的盲从效应导致一个产品要么过渡被关注,要么无人问津(1% 的爆款吞噬 99% 的流量)。

无论写博客还是开发一款软件产品,平庸之作,很容易被一堆同质化产品所淹没,一堆石头里面,只有砖石才能闪闪发光。极致的产品才会有被看见、被想起、被谈论的可能。对于个人而言,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做减法比做加法更需要勇气。别人一个产品一百个功能,那你的产品只能保留十个功能,当别人试图面面俱到把所有功能都做好,你应把 90% 的精力倾注到一个突破性功能上。一场篮球比赛,如果你的体力只能让你得 10 分,就把这 10 分全部留给第四节,真正的极致不是完美,而是把有限资源用在最有可能创造价值的地方。

做些好玩的事

几年前,我有个想法是自己做一个数码相机,以至于工作中遇到图片裁剪、视频编辑、相机滤镜之类的内容,我就会格外上心。我理解不了为什么同事看到苹果新出的天蓝色笔记本那么激动,他也理解不了我看到一些灵动顺滑的交互效果为啥非要自己做一个试试。为了 OpenProcessing 一个粒子飞散的效果,我又学了一遍 OpenGl,对比不同毛玻璃效果,学了 OpenCV,实现一个手势交互控件,重拾线性代数,看到 Qt 中一个星空背景的按钮效果,第一个想法就是在 Android 中怎么实现……

可能这些,就是我感兴趣的技术吧,好像也没什么用,但对我来说确实挺有趣的。折腾来折腾去,也生出了某种自信,一些我能轻松实现的交互效果,对于别人就是某种难以企及的困难。

这种自信并没有延续多长时间。后来,我给女儿在拼多多上几十元买了一个玩具相机,圆滚滚的机身,彩虹色的快门键,软件的功能和交互,正是我理想中要做的那样,那一刻,我的信仰坍塌了,所有审美、技术上的自信都破碎了,我的世界里“物理学不存在了”,在这之后,人麻了,躺平就是大幸。遭受这种打击之后的好处是,大家都在担心会不会被 AI 取替时,我免疫了,我不介意在各种新闻、短视频上被 AI 取替几百次。

找回时间

时间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怎么使用——艾克

这是我为我的项目花费的时间

fig.2 GitHub 提交记录视图

这是一个开源项目作者所花费的时间

fig.3 一个开源项目 GitHub 提交记录视图

这个对比非常直观,之所以会产生失业的焦虑,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菜。

我按照《奇特的一生》书中时间统计法标记一周的有效时间

fig.4 时间统计法标记过去一周的时间

也许我们并不是没有时间,我们只是一直在荒废时间在所谓的学习和虚假的工作中。

一天都是怎么度过的呢,早上打卡,下楼去吃了个早餐,要开会、要与别的部门沟通技术实现方案,看新闻,给孩子买个玩具,接个电话让快递小哥把快递放到楼下。中午短视频多刷了一会,下午没精神,好烦、好烦、好烦、不戴上耳机写不了代码,这个歌单听了好几遍了,再换一个吧……

多数人的生物钟规律,上午时段头脑较为清醒,适合看看新闻、写写文档;而晚上安静的氛围则有利于代码的编写。相比之下,下午往往被视为效率的低谷期,用于处理公司业务代码等较为机械的任务。运用上述规律,合理规划一天的工作与生活,只在工作中就能拉开与他人的差距。

得抓紧了,35 岁之前财富自由的目标,时间不多了……

不要重复你自己

Don’t Repeat Yourself,是软件开发的一个原则,中文译为:“不要重复自己”,在编程中,可以理解为:“不要写重复的代码”。但这个原则扩展一下有更丰富的含义。

  • 不要重复你的代码,不要重复你过去开发过的业务功能;
  • 不要重复去准备面试(算法、八股文和带回家的作业);
  • 不要重复你的同事已开发的功能,不要重复 GitHub 已经开源的框架(不要重复造轮子);
  • 不要重复过去犯过的错误,不要重复他人的人生;

重复就意味着浪费,重复就意味着单位时间价值差极其的低。如果重复不可避免,那就尽力降低重复所需要的时间成本。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避免重复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记笔记(在团队中可能是 RFC 文档),一个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以前学过的知识(例如,花费了三五个小时才弄明白的 ConcurrentHashMap、ThreadLocal),半年前写过的代码,再次看时十分陌生,需要把思维上断了的弦一根根找回来重新接上才能再次回到之前熟悉的状态,笔记,则能帮助减少找回它们的时间。 笔记也能成为你写博客的素材,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要经常写一写博客,只有你坚持写过一段时间的博客,你才知道,深度、细致、有前瞻性的博客是多么难写,希望自己过个两年能写出这样的博客。

写到最后

就写到这里吧,各种东西拼凑在一起杂乱无章,但我实在没办法表达的更好,希望能对你有所启示吧。

最后引用一句我很喜欢的话 “理想从来不是用来实现的,而是拆成一个一个平凡的小目标,落到每一天,体会一厘米一厘米接近的快乐”。

参考

原文链接
奇特的一生
面向痛苦编程
事情的价值:受益人数 x 人均时间 x 单位时间价值差

在路上

有些事情想不通,索性就不再去想了。

《杀死一只知更鸟》有一段话说:“你永远不可能真正的去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过她的鞋子去走她走过的路,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问题,可当你走过她走的路时,你连路过都难过”。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最后不过都是悲喜自渡罢了。

并非教得不好,而是我们太贪心


原创 2017-01-11  Miss半职妈妈

从上年圣诞到现在,晚上都在外面赶一些稿件给答应了的人。

这段日子的夜里,街上、酒吧中每个人都很令人惊喜。对于我来说,最美妙的事就是,在热闹、魔幻的空间里找了一个专属小角落沉迷地敲键盘。

其中的这篇约稿,我想把它放到这里来,觉得蛮适合妈妈们的,希望你们和我一样喜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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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发觉,我们不仅仅远离了对孩子的初衷,更离开自己是孩子的状态太久太久了,“人心不足”让我们忘却了最单纯最没目标的起初渴求。

有多少“贪心”的父母急吼吼地鞭策孩子尽快学会“ABC”,冷冰冰地逼迫孩子掌握“上厕所”能力,凶巴巴地敦促孩子不能再无休止地玩沙玩水……手段看上去不像对待他们的孩子,像仇人,怪孩子为何不如“别人家”孩子,殊不知自己越来越狰狞。

父母或是孩子,人与人的差距,不是金钱物质的差距,而是思维和格局的差距。这个思维和格局,真的不是计较那些“别人家”小事的超越,或渴望成龙成凤的嘶喊,而是整体人生的“慢养”形成孩子宽厚豁达,有修养,从容不惊,这才是归根到底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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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心”就是“贪心”

邻居的儿子卡卡4岁,妈妈说幼儿园里很多小朋友能写些简单的数字、画画,他却什么都不行,是归因于没有耐心写和画。在卡卡2岁多的时候就开始听她妈妈说儿子的专注力比同龄孩子差,当孩子上了小班,在幼儿园接收老师讲的东西自然也越来越多,注意力不集中就表现得更显著了。

我见过这位妈妈带卡卡在小区玩的情景。“脏!那水太脏了,别玩了,走!”那时卡卡跟几个小朋友认真地观察地面积水,妈妈直接在后面大吼。原来是早上下了一场雨,卡卡对积水有兴趣,过来看看自己的倒影有多神气,可惜,这位妈妈在儿子全神贯注下恨恨地干扰了。还有一次,妈妈从菜市场拎着菜带着卡卡回家,卡卡看到一只小鸟在地上跳,他生怕吓着小鸟,蹲在地上静悄悄地细心观察,妈妈没发觉孩子突然驻步了,回头看见孩子蹲在那里发呆,大声呼喊着回家:“快点走呀!你不吃饭了呀!”见孩子还呆着,就连喊带拽地拉着他离开。

从卡卡的行为举动,怎么都看不出他的专注力差,而是他本来的高度专注力被强行破坏。妈妈“成功地”把卡卡从专注里剥离出来的例子,我看到了不少。

孩子本来就没有问题。这位妈妈就像“人格分裂”,一边满嘴抱怨孩子不耐心,一边践踏孩子的专注力,一边干扰他的独立思考。也许在“贪心”的妈妈心中,孩子总是达不到她要求,做出来的事情总是“事与愿违”,妈妈就越焦急。孩子被活生生说成没有良好的注意力,里面有很多“水分”,而这些“水分”实质上是家长的“好高骛远”、“急功近利”,无辜地用孩子的正常行为来埋单父母抄捷径的“贪心”。

老师跟一位3岁孩子的家长说,他的孩子说话不准确,例如普通话的翘舌音没有翘上去,要父母回家跟他纠正。家长分外紧张,孩子说每句话都去纠正,还施加压力:“如果你不快快改过来,以后说话就更加难改了。”家长越诚心纠正,孩子就越觉得好玩,还故意重复发错的音,让父母更着急。家里是说普通话和地方方言,本来两种语言对于孩子来说绝对能够承受的,而且有利于思维的转换,但现在父母焦虑地把双语语境说成是“元凶”。其实3岁孩子发音不准确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要父母稍微留意,“无意”地去简单纠正一下,不把压力给孩子,慢慢就会说得好。原本孩子是安然无恙的,但父母有时遇到过路人的“外力”,限于自己的眼界,不知不觉“贪心”地去纠正“本分”的孩子,让孩子蒙上“不白之冤”。

冯医生是一个牙医朋友介绍我认识的,他是心脏科的副教授,妻子是儿科医生,两人对女儿的教育尤为重视。不到三岁让孩子每天描红,因此孩子认识很多字。慢慢地开始学习数读和一年级书本。后来,女儿上了幼儿园,他们“嫌弃”那个幼儿园“放任自流”,认为浪费时光,果断帮女儿出重金就读全市最有名的“中英文幼儿园”来加强女儿的英文水平。父母的严厉政策不多说,单单说孩子那么小就描红、学数读,那真“要命”。

说白了,这种家庭教育是父母被社会“洗礼”后的功利后果。现代父母文化水平、身份地位都提升了,心底里却把在工作、社会里的竞争感、焦虑感,强硬粗暴地转化成对孩子的“好”。“顺水推舟”让“好”孩子担负父母的社会寄望和炫耀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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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心”的反义词是“知足”

以下这个场景经常碰到。小孩子与老年人交流,老人问:“你吃了什么?”孩子说:“吃了香蕉。”老人听不清楚:“吃了什么?”孩子再说了一遍:“香蕉。”老人还听不懂:“哦,吃什么了?”孩子很耐心地站起来,身子挨到老人身边,对着他耳朵说:“吃了香蕉。”“哦,听到了,是香肠。”“不是,是香蕉。”老人记性不好,又问“你吃了什么?”“我吃了香蕉。”……就这样,大可爱和小可爱不断地提问和纠正,当中,没有任何急躁、厌烦、赶时间,只有一大一小的真诚对话,开心地重重复复似乎没有尽头的一问一答。

尤其是跨了两、三代,甚至是四代的代际“慢”交流绝对是完美无缺,动心动情。更能让我们审视自己的教育,就这么简单场景,他们心灵的触碰,言语的体验,比任何“贪心”的教育都要丰富和深厚。

我们看到孩子的强大,他懂得细心地产生爱,也能耐心地接收爱,爱得如此的死心塌地。我们得到的是一枚定海神针,让我们相信孩子长大后会被爱所包裹,幸福快乐一辈子,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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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们这种在世俗里摸爬打滚的人,对孩子所谓“成功”的判断标准被社会严重误导和限制了思维,像什么学习优异、进名校、上稳定的公司、嫁好人家。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我们没经济没物质基础,即使孩子日后可能成功的几率不大,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厚重地规划他们的人生?回到老问题,试问,你宁愿孩子一个人家财万贯悲伤地过着,还是海阔天空欢腾地活着?遥想当初,孩子还在肚子时,你肯定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后者。

当我们催促、嘲讽时,问问自己三个字:又如何。

孩子达不到我们要求,又如何了?“别人家”孩子更厉害,又如何了?孩子在老师或旁人心目中并不优秀,又如何了?会导致身心俱损吗?会导致不可收拾的结局吗?多问问自己,当答案是否定时,证明自己太“贪心”和“仓促”了。人生是自己的马拉松,不必用快跑、早跑来冲刺童年赛道。

从来没教不好的孩子,只有以为教不好的同时给压力自己的家长。

对孩子的贪心,无非是父母对自身的隐忧。